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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论不了,忽一个侍妾拿了一本报来,说道:“老爷叫送与小姐看。”山小姐接在手中沉吟道:“不知朝中有甚事故?”冷绛雪道:“定是燕、平二生征召到京之事了。”山小姐道:“或者是此。”因揭开一看,果是学臣王衮回奏:
燕白颔、平如衡奉旨征召,不期未奉旨之先,已出境游学,不知何往。今已差人各处追寻,一到即促驾朝见。今恐迟钦命,先此奉闻。奉圣旨:着该部行文各省抚按行查,倘在其境,火速令其驰驿进京朝见,勿得稽留。
山小姐看完,默默无语。冷绛雪也沉吟了半晌,方才说道:“我只道钦命征召,再无阻滞,平生是真是假,便可立辨,不料又有此变。”山小姐因叹息道:“天下事甚是难料。姐姐方才还说小妹婚姻定在于此。今看此报,有定乎?无定乎?”冷绛雪也叹息道:“这等看来,事真难料。”又想一想,道:“天子既着各省行查,二生自然要来,只恐迟速不定耳。”二人虽也勉强言笑,然心下有些不快,未免恹恹搅乱心曲。过了数日,山小姐竟生起病来。山显仁与罗夫人见了,十分着急,慌忙请太医调治不题。
却说燕白颔,因阁上美人难访,无可奈何,终日只是痴痴思想,连饮食都减了。就是平如衡勉强邀他到那里看花饮酒,他只是恹恹没兴。平如衡见燕白颔如此,心下暗想道:“除非是以山小姐之情打动他方可。”遂日日劝他去访问。燕白颔道:“要去访亦何难?就是访着,料也不能胜于阁上美人。况他又倚着天子宠眷,公卿出身,见你我寒士,未必不装腔做势,见他有何益处?”平如衡道:“你我跋涉山川,原为山小姐而来。如今到此,转生退悔,莫非忘了《白燕》之诗么?就是山小姐骄傲不如,也须一见,方才死心。”燕白颔道:“兄既如此说,明日便同去一访。只是小弟意有所属,便觉无勇往之兴。”平如衡道:“有兴没兴,必须一往。”燕白颔被逼不过,只得依允。
到次日起来,打点同去。平如衡道:“我们此去,若说是会做诗,便惊天动地,使他防范。倘有不如,倒惹他笑。莫若扮做两个寒士,只说闻名求诗,待他相见。看机会,出其不意做一两首惊动他,看是如何。”燕白颔道:“这个使得。”二人都换了些旧巾旧服,穿戴起来。虽带了两个家人,都叫他远远跟随,不要贴身。一径出城。因记得店主人说山阁老住在灌木村,因此不问山阁老,只问灌木村。喜得一路山水幽秀,蹊径曲折,走来便不觉甚远。问到了村口,只见一个小庵儿,甚是幽雅。二人一来也要歇脚,二来就要问信,竟走了进去。庵中一个和尚看见,慌忙迎接,道:“二位相公何来?”燕白颔答道:“我二人因春光明媚,偶尔寻芳到此,不觉足倦,欲借宝庵少憩片时。”和尚道:“既是这等,请里面坐。”遂邀入佛堂,问讯坐下。一面叫小沙弥去煎茶,一面就问:“二位相公尊姓?”燕白颔道:“学生姓赵。”平如衡道:“学生姓钱。”因问老师大号。和尚道:“小僧贱号普惠,此处离城约有十数余里,二位相公寻春,直步到此,可谓高兴之极。”燕白颔说:“不瞒老师说,我二人虽为寻春,却还要问一个人的消息,故远远而来。”普惠道:“二位相公要访谁人消息?”燕白颔道:“闻得说山显仁相公告病隐居于此,不知果然么?”普惠笑道:“我只说相公要访甚么隐人消息,若是山者爷,一个当朝宰相,谁人不知,何须要问?就在这前面大庄上居住。山老爷最爱小庵幽静,时常来闲坐,一月倒有十日在此。”平如衡道:“这两日曾来么?”普惠道:“这两日为他小姐有恙,请医调治,心下不快,不曾来得。”燕白颔道:“可知他小姐有甚贵恙?”普惠道:“这倒不晓得。”
说罢,小沙弥送上茶来。大家吃了,普惠问道:“二位相公访山老爷,想是年家故旧,要去拜见了?”平如衡道:“我们与他也不是年家,也不是故旧。因闻得他小姐才高,为天子宠贵,不知是真是假,要来试他一试。不期来得不巧,正遇着他病,料想不出来见人,我们去也无益。”普惠道:“据相公说,是来的不巧,遇他不着。依小僧看来,因他有病遇不着,正是二位相公的凑巧。”燕白颔笑道:“遇不着,为何倒是凑巧?”普惠道:“遇不着,省了多少气苦,岂不是凑巧?”燕白颔道:“就是遇着他,难道有甚么气苦不成?”普惠道:“相公不是本地人,不知那山小姐的行事。”平如衡道:“我们远方人实不知道,万望老师指教。”普惠道:“这山小姐今年十六岁,生得美貌,不消说得;才学高美,也不消说得;只是他的生性骄傲,投得他的机来,百般和气;投不着他的机来,便万般做作。你若是有些才学,看得上眼,或是求他诗文,他还正正经经替你做一两篇;你若是肚中无物,人物粗俗,任是尚书阁老的子孙,金珠玉帛厚礼送他,俱不放在他心上。你若生得长,他就信笔做一首长诗讥诮你;你若生得矮,他就信笔做一首矮诗讥诮你。不怕你羞杀气杀。这样的恶相知,定要去见他做甚!小僧故此说个不遇他省了许多气苦。”燕白颔道:“无才村汉自来取辱,却也怪他不得。只是人去见他,他肯轻易出来相见么?”普惠道:“他怕哪个?怎么不见?他虽是个百媚女子,却以才子自恃,任是何人,他都相见。相见时正色谈论,绝不作一毫羞涩之态。你若一语近于戏谑,他有圣上赐的金如意,就叫人劈头打来,打死勿论。故见他的皆兢兢业业,不敢一毫放肆,听他长长短短,将人取笑作乐。”平如衡道:“他取笑,也只好取笑下等之人;若是缙绅文人,焉敢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