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就请收藏顶点小说,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
妹妹,快起来吃,吃了就洗洗脸,换换衣裳,出去见见亲戚。你老公公才刚还打听你来。
她一声不吭。
妹妹,你别犯傻,哥悄声说,刘家富着呢,你老公公不会空着手来,见面钱是少不了的。
她一声不吭。
大哥把饭菜放在炕沿上,无趣地走了。
院里猜拳行令,喝得很是热火,杨助理的嗓门最高。
一会儿,金菊听到娘和大哥在外间里低声说话。
大哥问:还有多少酒?
娘说:还有大半瓶,七两多吧,不够?
哥说:怎么能够,杨助理和刘老头都是一斤的量。
去借?娘问。
半夜三更的去谁家借!哥说,找个空瓶子来,倒开,加凉水将就着吧。
娘说:别让人家尝出来,尝出来就丢大了人啦。
哥说:尝出来个屁,都喝麻了嘴巴子啦!
娘说:这总是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大哥说,这年头哪有不骗人的?不骗人瞎只眼!连国家的买卖都骗人,何况咱庄户人家。
娘不吱声了,外间里传来大哥往酒里兑水的声音。
娘,敌敌畏呢?大哥问。
鳖种!娘低声骂着,你要做什么孽?
哥说:人家说往白酒里滴上点敌敌畏,那酒就有一股茅台酒的香味。
你别闯出祸来啊!
没事,一瓶加一滴,顶多把他们肚里的蛔虫毒死。
还有你爹哪!
俺爹过日子,舍不得多喝。
她感到心里一阵阵发慌,掀掉被单子,坐起来,倚着壁子墙,直呆呆地望着墙上那张年画,画上画着一个穿红兜肚的胖小子,胖小子双手捧着一颗红嘴儿的大桃。
哎,杨助理,大爷爷,爹(她知道大哥叫的是曹金柱,她感到肉麻),尝尝我家兄弟刚从马集装来的好酒,人家说像茅台哪,咱也没喝过茅台,也不知茅台是什么味。大哥说。
曹金柱囔囔着鼻子说:
喝过那么一两次。一次在耿书记家喝的,一次是在张云端家喝的,那小子,有钱,花高价买的,八十多块钱一瓶。
八舅,你快尝尝,是不是有茅台的香味。大哥说。
杨助理一定是呷了一口酒,她听到他吧咂着嘴品滋味。
怎么样?
杨助理一定是又呷了一口酒,她听到他吧咂着嘴品滋味。
嗯,别说,还真有点茅台味嘞!杨助理说。
好酒好酒,亲家们多喝点!爹说。
墙上的胖娃娃望着她,好像要从画上跳下来似的。
刘家庆咳嗽一阵,说:
亲家,听说咱的孩子闹脾气了?
小孩子家,没有主心骨,风一阵雨一阵的。爹说,只要我喘着一口气,就撇不了大把。
小孩家,心眼活,也不算稀罕事,曹金柱说,文玲也是一样,听说这头菊子不干了,回家跟我闹别扭,被我和她娘一顿好打!
爹,你再喝一杯。大哥说。
喝中啦,不喝了!曹金柱说,这酒有点上头。
好酒劲都大,杨助理说,姐夫,闺女大了,可不能随便打!现在是新社会,打闺女犯法。
犯个屁的法!曹金柱说,自家的闺女,不听说就得打,谁能管得着!
姐夫,你就是嘴硬!喝醉了吧?杨助理说,共产党什么都怕,就是不怕你这种嘴硬的人。打人犯法,闺女也是人,打闺女就是打人,打闺女也犯法,犯了法照样用小绳绳起你来,没看电视?省长犯了法,照样上手铐铐起来,你比省长还大?臭种蒜薹的一个!
臭种蒜薹的怎么啦?曹金柱气哄哄地说——听动静好像站了起来——没有这些臭种蒜薹的,你们这些大老爷喝西北风去?还不是我们纳税养活你们,养着你们喝酒吃肉,变着法刮老百姓的油。
老曹,杨助理一定站了起来,一定用筷子指着曹金柱的鼻子尖,你对共产党意见不小啊!你们养活我们?屁味!老子们是国家干部,躺在树影里看蚂蚁上树,工资照发,一个子儿都不少,你们的蒜薹烂成酱我也照拿工资。
爹说:好喽,好喽,都是亲戚,互相担待一些,别伤了和气。这是原则性!杨助理说。
听我老头一句话,刘家庆说,亲戚们聚头,不容易,国家大事与咱不沾边,不去管它,咱的事是——喝酒!
喝酒喝酒!大哥说,八舅,您多喝点。
杨助理说:老大,我警告你们哥俩——老二呢(出去耍了,大哥说)?噢,你们把高马打得可是不轻!
打死这个杂种都不解恨!爹说。
四叔,杨助理说,您也是个没脑袋的人!打人犯法!
他欺侮到我家门上来了!爹说,菊儿闹别扭就是被他调唆的。
毁人家婚事,也真是可恶!刘家庆说,宁拆三座庙,不毁一家婚。他这一插腿,差点就毁了三家婚事。
杨助理说:高马去告你们了,被我给咋唬住了。不管怎么说是亲三分向,要是别人家,我可不管。
八舅,亏您照应。大哥说。
告诉老二,今后不要轻易打人!
八舅,您知道,俺兄弟俩从小老实,实在是被那小子欺负狠了,才动了手。
要打也不能打头,往腚上打,打暄肉!
八舅,您看……他还会怎么样?
这个嘛……
他们都低语起来,金菊爬到窗台上,耳朵贴在窗户纸上,仔细听着。
文玲才十七岁,登不上记……曹金柱说。
能不能走走后门?
你们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杨助理说。
兰兰才十六,更不行。
文玲的户口簿能改,可是兰兰的就改不了,我们不是一个乡,我手大捂不过天来……杨助理说。
让孩子出来,俺跟她说几句话!刘家庆高声说。他的舌头有点发硬。
去叫她!爹说,爹的舌头也有点发硬。
她赶紧从窗台上下来,躺下,扯过被单子,蒙住了头。
踢踢沓沓脚步声愈来愈近,她躲在黑暗里,浑身颤抖着。
三
转眼就到农历的八月底,爹娘和两个哥哥对她的监视渐渐松了,晚上大门不上锁了,白天也让她出门了。大哥对她加倍地好,不久前,还为她买了一双猪皮鞋。她连看都没看就把鞋扔到炕头上。
八月二十五上午,大哥说:
妹妹,你别在家憋着啦,跟我去割豆子吧,你二哥今日给杨助理家打煤球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金菊想了想,找了一把镰刀,跟着大哥走了。
两个月没出屋,田野里大变了样。高粱穗子正在晒米,呈暗红的颜色;玉米干了缨;豆叶一片苍黄。天蓝地远,小周山宛若一柄残缺的倒扇,黛青在田野的尽头。窝来鸟在半天里呼哨着,声声凄凉,使她心口痛疼。
大哥弯腰割豆,那条瘸腿怪模怪样地拖拉着,她不忍心看。这条瘸腿与她的命运紧密相连,在两个月的禁闭生活中,她多次梦到这条瘸腿压在自己胸脯上,使她呼吸紧迫,从梦中惊醒,醒来就满眼是泪。
与她家豆地毗邻着的,是高马家的玉米地。玉米已经成熟了,还没有收。高马!高马你到哪里去了……她想起去年夏天的情景:高马身材健壮高大,吹着口哨,大大咧咧地走过来,说了几句话,就帮助自己收割小麦。他的声音模样如在眼前。想着想着,她的心脏又哆嗦起来。大哥和二哥用小板凳打击高马脑袋时发出的沉闷而潮湿的声响在耳边回旋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无法想像一贯和颜悦色的大哥竟会那般狠毒。
妹妹,你要是嫌累,就到地头上歇着去,哥一个人慢慢干。
大哥的脸抽搐着,眼角上布满深皱纹,眼珠是灰白的,显得又呆又钝。但他的呆钝表情后隐藏着一种她能够感受到但用语言表达不出的东西,就像他拖拉着的那条瘸腿。它布满伤疤,发育不全。它是不幸的,不幸使人怜悯;它又是丑陋的,丑陋令人厌恶。她对待大哥的感情就像对待大哥的瘸腿的感情一样,时而怜悯时而厌恶。怜悯加厌恶,厌恶加怜悯,她被这矛盾的感情纠缠着。
高马的玉米田里的玉米叶子嚓啦嚓啦响着,一阵清凉的风袭过来,先吹拂着她的头发,继而又灌进衣领,凉爽了她的全身。
对高马的思念使她不敢看那块玉米田。对高马的思念使她迫切地想看那块玉米田。风不停息,玉米田喧嚣不安,已经枯萎了的玉米缨和半枯萎的玉米秸秆已经不能像它们年轻时那样随风起伏。那时,碧绿的叶片像柔软的绸带飘扬着,汇成一方清凉的绿浪;那时,她和高马躺在地上,仰脸看着头上的叶片和叶片缝隙中的蓝天白云,心中有幸福又有忧伤……想到这情景她就想哭。现在它们笔直地站着,风只能使它们的身体颤抖,而不能使它们起伏摇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