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悬赏(7)

作者: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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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婶直接摔了电话,连着几晚上辗转反复,没想明白自己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生下来的路鸣泽怎么就比不上蔫巴的路明非了,想着想着悲从中来,把叔叔摇醒,抹着眼泪跟他说自己嫁进他们路家以来何等不容易。家里人人都说路明非的妈妈乔薇尼有学问有教养,两口子怎么怎么和睦,搞得好像乔薇尼是只天鹅,她是只癞蛤蟆啊错了,丑小鸭总之真活活把人欺负死了!

婶婶痛定思痛,一年来起早摸黑,撵驴似的逼着路鸣泽用功。总算录取通知书越洋寄来,婶婶盼到自己蹬鼻子上脸啊又错了,扬眉吐气的一天,立刻抓起电话想打给路明非爹娘。这才发觉,原来他们根本没有路明非爹妈的联系电话。这么多年,联络只靠那些用钢笔写在白纸上的信了,而且居然没有一次写过寄件人地址!

这种想得瑟找不到人的痛苦,就好比独吃鲍鱼却没人看的寂寞啊!

一家三口扛着大包小包挤进电梯,婶婶连手纸都帮路鸣泽采购好了。

真把我累死了,叔叔直哼哼,今晚吃什么?

我让明非把萝卜切了,蒸点香肠,摘点葱,把米粉泡上,鸣泽不是喜欢吃过桥米线么?今晚萝卜炖排骨,吊排骨汤下米线,广东香肠,我还买了三文鱼,切生鱼片给儿子吃。婶婶爱怜地摸着儿子的圆脸。

&li、肩宽50cm、体重足超200磅,墨镜后的目光凌厉如电。彪形大汉威严地扫视,左手满满一桶萝卜片,右手提着美军制式的M9军刀,灰钛刀身上双面血槽,那是柄地地道道的凶器,此刻沾着几片缥缈的葱花。

抢劫啦!婶婶面对这凶徒一口气接不上来,差点晕过去。

书桌抽屉里有钱你们自己拿!叔叔高举双手。

第二个凶徒在厨房门口现身,只穿跨栏背心,露出一身坟突的肌肉,戴黑色军帽,手握美军制式安大略骑兵刀。

路专员?凶徒摘下军帽,露出一颗大好光头,头皮上的骷髅纹身狰狞可怖。

路明非没回答,他只想捂脸,说不认识这人。可他真的认识这些人原来隶属于海豹突击队,曾是些割喉的凶徒,但如今退役了,只是在学院上班的工友。

卡塞尔学院,校工部!

提着冲击钻的壮汉从厕所里走出,军靴在婶婶精心擦拭的实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走到路明非面前,摘下嘴角的大号雪茄,机械战警般方正的脸庞上露出我是纯爷们的微笑,伸出手来,路专员你好!已经按照你的副手楚子航的安排,安好了马桶座圈,请检查!他向着厕所一伸手,保证质量!维修这方面,我们很专业!

果然是‘专业的人’。路明非抚额。

社团老大就是靠谱啊!派出的都是超一流的人,满脸都写着专业二字!只是这帮人是什么专业?杀人专业吧?是把恐怖分子高举在空中一把折断的专业吧?是双手两把冲锋枪冲入枪林弹雨的专业吧?这是在中国,为什么这帮暴徒般的校工部会出现?

趁着暑期休了年假,来中国旅游,原计划明天去普陀山拜观音,接到电话就立刻赶来了。为首的壮汉仿佛读懂了路明非的心。

不去试坐一下?买的上等的柚木座圈。壮汉对于路专员此刻的复杂表情觉得有点困惑。

免了路明非有气无力地摆手。

我们还蒸了香肠,切了萝卜和葱花。壮汉补充。

可你们也不必把所有的萝卜都宰了吧?还有葱花切那么多葱花是要做辣酱么?

壮汉有些诧异,任务上没说要做辣酱,说实话厨艺倒在我们擅长的范畴之外。负责这种工作对我们还是第一次,有点陌生,做不好的地方路专员请指出。我们侦查搜索时我是说进屋之后四处看了看,发现阳台有大包的萝卜和成捆的葱,猜测是比较耗时的工作,需要多人协作完成,所以才动用校工部。别的都还好,只是刀具不顺手,好在随身都有携带。壮汉觉得还得表表功,我们还顺便疏浚了下水道。

路明非你做的好事!你不满意我指使你是吧?你显摆给我看是吧?你敢你敢把我家搞得乱七八糟!婶婶终于明白,魔音高亢,穿云裂石。

我我不是故意的路明非蚊子般哼哼。

被惊动的邻居们从门外把脑袋探进来,战栗着偷看这满屋暴徒般的男人,听说都是路家那个寄养的孩子的朋友。

壮汉立刻流露出警觉,手中的冲击钻扬起,仿佛那是一柄填满子弹的沙漠之鹰。

别别!路明非赶紧拉住这帮壮汉,校工部这些家伙的中文不太利索,听不懂邻居的叽叽喳喳,只觉得局面失控,一个个提刀并肩而立,目光阴冷,把路明非遮挡在中间。

专员是一次行动中的最高负责人,是必须被优先保护的。

你就是看不起鸣泽!你就是容不得我指使你!你了不起了,你找一堆人来搅事,算你狠!你们家一辈子都踩在我头上!你就欺负我好了!我没有你妈妈知书达礼脾气好,鸣泽没有你那么有派头有场面,没美国教授撑腰我我白养你了!婶婶也不管在邻居面前丢不丢脸了,披头散发地大骂。

路明非垂低头看着地面,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看不懂的目光。校工们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并排站在他背后,一起低头,一起接受婶婶的怒骂。

路明非有点恍惚,又好像豁然开朗。原来自己跟婶婶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生活啊!在婶婶以为的那个世界里,他又狠又腹黑,看不起路鸣泽,他有美国教授撑腰,有派头有场面原来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也许是他以前太怂了,也就应该继续怂下去,不该抬起头来。只有低着头默默地溜着墙根走才是他路明非的人生。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诶!平生第一次有人给他发生日快乐的短信,还有人要献给他一首不合时宜的生日歌。

路明非忽然笑出了声,明明不合时宜,只是忽然控制不住。

叔叔婶婶一起抬眼,愤怒地看了他一眼,拉起路鸣泽的手进了里屋。门被用力摔上,隔着门路明非听见一声大吼,滚!

路明非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拍拍校工部那个负责人的肩膀,等我一下。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收拾好行李。最后他把那个四十块钱买来的多功能插头放在那台老IBM笔记本上,这是以前他和路鸣泽共用的,在上面他荒废过很多时间。

路明非带着校工部的大队人马穿过客厅,地板上搁着婶婶买的菜,路鸣泽出国的大包小包,还有一块蛋糕。他这一辈子还没吃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虽然生在炎热的夏天,蛋糕叫人提不起胃口,可还是想有一块生日蛋糕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哪怕用来砸砸也好。

路专员,我们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么?一个校工问。

没有啊,路明非说,你们修马桶的手艺我知道,那是一流。

没什么对错。其实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讨这家人的喜欢,就像对一个女孩,因为她不爱你,所以你做什么都是错。

因为不爱,所以都错。

楼门口停着一辆顶级的黑色宝马,穿制服戴白手套的司机恭恭敬敬地为他拉开车门,晚上在Aspasia订好了双人位,您和陈雯雯小姐的晚餐安排在七点钟开始。

路明非愣住了,不是晚上还要出任务么?什么晚饭?我不知道啊。

根据您的副手楚子航的安排,您今晚负责任务中最重要的一环,在Aspasia餐馆和陈雯雯小姐用餐。校工部的负责人解释说,他会带队做好支持工作。

什么支持工作?

校工部负责人笑笑,大概是带队杀入润德大厦取回我们遗失的资料。

哦,觉得带着我太累赘是吧?路明非理解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曾经属于自己的窗口。那里孤零零地亮着灯。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婶婶面前犯怂,因为这个普通小区里的三居室就像他的家。他跟卡塞尔学院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想孤独,血之哀这种牛逼又哀伤的情结跟他无缘。他想跟普通人一样有个家可以回去。

可他早该明白,卡塞尔学院不属于普通人。诺诺说过,卡塞尔学院是人生里的另一条路,踏上这条岔路,过去生活的门就关闭了,只能往前再回不到人类的地方。

你已经手握刀剑,那么就准备战斗。

在你的衣领上烫上黄金的徽记,用黑卡的巨大透支额度武装好自己,以路专员的身份命令那些魁伟的男人,乘坐这辆奢华的轿车去和你当年的暗恋对象吃最昂贵的晚餐。

你需要付出的只是心底里那点小小的温软,从此坚硬如铁。

黑色宝马无声地滑入夜色中,路明非坐在后座上,腰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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